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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烧失乐园》:黄昏时刻

作者: 分类: R伴生活 发布于:2020-06-10 浏览(541)


《烧失乐园》:黄昏时刻

吸食大麻后精神陷入恍惚的海美、锺秀和Ben,面对夕阳而坐。海美脱去上衣,镜头此时模糊了背景,黄昏模糊了渐退的日光,与渐昇的夜空;一名女子双臂仰天,而后跳舞。令我在意的还有镜头远景一缀散开的白光,它应该是海美背后的电灯柱,然而,说它是挂在天空的白昼月也未为不可。身处黄昏,白昼月将亮未亮,透明又虚幻,介乎在场与缺席之间,一如电影中年青人的境况。

李沧东新作《Burning》改编村上春树小说《烧仓房》,但看完才知道福克纳的《烧马棚》也是其中一道文学线索。导演取《烧仓房》作为隐喻的「燃烧」,加上福克纳《烧马棚》的父子关係,从而铸出一道隐然吞噬心灵的火焰。锺秀大学毕业,出身于边境小镇,在首尔打散工过活的时候,遇见乡里海美。最初,海美记得锺秀记不起的事情,后来,锺秀愿意记住她「记得」的事情。他们做爱的时候,一抹阳光从首都地标高塔反射到斗室内;再加上一只似乎并不存在的猫,就是他们两人感情的所有见证。

似有还无,人生没有明晰的方向,想写小说,却是先由为父亲写求情信开始。锺秀父亲孤僻而暴戾,他从中东建设归国之后,只余一座农场,与邻交恶,妻子求去。儿子看着父亲受审时没有表情,但他继承潜藏于血缘的秘密,只待爆发瞬间。按村上原着《烧仓房》去看,电影进行到一半,已经把原着演完,然而加上《烧马棚》的父与子,竟能达致这样的一个结局——Ben最后自主拥抱锺秀,这个神秘的bourgeois bohemian男子,最后似是自愿成为一座仓房,让锺秀焚烧。

海美从非洲回来,让Ben与锺秀相遇。Ben是资本阶级,背景神秘,只知非常富有,亦有生活品味。边境和基层出身的海美,在首都人Ben看来,是何种存在?他以隐喻道出个人烧温室的兴趣,他在朋友聚会上看海美为保护自尊,歇力卖弄和分享自己旅行见闻时,竟然露出倦容。这些细节未见于原着,透过凝视的镜头(锺秀看Ben,Ben回以一笑),让三人关係生起微妙的涟漪。烧掉荒废的温室,火一发不可收拾,那火以Ben的说法,是「让自己聆听骨头传来的重低音」。Ben在一次又一次不确定的叙事及意义延宕间,扮演着神的角色,又扮演着引领锺秀的人。

令人不知所措的是,一个人为何消失,怎样消失似乎被导演悬搁起来。没有来由,只有当下持续的悬疑感。我们像清晨跑步找寻有没有温室遭焚的锺秀,渗汗、喘气、大腿传来麻痺感,当真相不可能接触得到,火舌便渐渐高升。

茫茫的都市,公路错纵複杂,建筑标準设计,所有物事看似清晰,其实混乱又使人恐慌。以消失思考存在,也许安部公房《燃烧的地图》会为那三人关係带来另一道线索,《燃烧的地图》看似是推理小说,叙事者是私家侦探,受委托找失蹤的人。然而,人已消失又怎能找出动机?过程中不时冒起的所谓线索,令叙事者陷入更加不可理喻的都市迷宫之中。甚至到最后,侦探发现自己也是其中一个失蹤者。而侦探找到的所谓证人,口供不是作假便是信口雌黄。一如锺秀试着相信海美跟他提起的往事,邻居们的回应各有版本,记忆或真或假,由谁人叙述而产生差异。真相是一种起源,城市是一座迷宫,人终究没办法溯游而上。于是以身心完全陷落,找寻逃脱的可能。

《烧失乐园》没有任何说明真相或提供情节扭转的意图。透过锺秀创意写作系毕业的身份,好几次情节发生前后,见到其由睡梦醒来,或看他坐在案前书写,到底那些情节是真是假?无从得知,但是当中的恐惧却无比真实。

——他好几次接到不知从何而来的电话,话筒彼端始终没有人说话。
——他驾车追蹤Ben来到不知名的山上,水坝上Ben站着,无语。(最后镜头视点由钟秀一下子转换成全知视点,暗示这可能不是真的发生过)。
——海美的行李箱留在她自己的家中。
——出现在Ben家中的女装錶。
——消失却又在最后出现的猫。
——海美提过的堕井故事。

那些反覆存在或消失的事物,都一直在视听上刺激观众想像。唯一可以确定的是,「烧温室」指向Ben侵蚀了锺秀一段美好的记忆。海美始终没有出现,他经常闯入海美旧居,不断回忆两人短暂的遇合,愈是消失得一乾二净,愈是狠狠地记起。相比起原着,Ben的刻划更耐人寻味,他的微笑,他的倦容,某程度上指出他虽然富有,但心灵也被异化了。观众从另一个女孩,想像Ben怎样对待海美,而他一直暗示锺秀可以和他一样「烧温室」。那火,由父亲留给儿子的军刀(从孤僻者、边缘人继承的怨怒),传达到Ben的胸腹。

火光炽盛,一个人的存在就这样给抹去。留下的人脱去所有衣物,赤裸地走进之后的城市,之后的时间。